明 文徵明《归去来兮辞》
《归去来兮辞》
作者：文徵明
年代： 明
材质：纸本
字体：小楷书
尺寸：纵1 3 . 7 X横16.1厘米
收藏：北京故宫博物院藏
【释文】
归去来兮辞
归去来兮！田园将芜胡不归？ 既自以心为形役，奚惆怅而独悲？ 悟已往之不谏， 知来者之可追； 实迷途其未远， 梵 令是而昨非。舟摇以轻飏， 风飘飘而吹衣。问征夫以前路， 恨晨光之熹微。乃瞻衡宇， 栽欣载奔。童仆欢迎. 稚子 候门。三径就荒，松菊尤存。携幼入室， 有酒盈樽。引壶觞以自酌， 眇庭柯以怡颜。倚南窗以寄傲， 审容膝之易安。 园日涉以成趣，门虽设而常关。策扶老以流想，时翘首而遐观。云无心以出岫，鸟倦飞而知还。景翳翳以将入，俯孤松而盘桓。归去来兮， 且息交以请绝游。世与我而相遗， 复驾言兮焉求？ 悦亲戚之情话， 乐琴书以消忧。农人告 余以春， 及将有亊于西畸。或命巾车. 或棹孤舟。既窈窕以寻壑， 亦崎岖而经丘。木欣欣以向荣， 泉涓涓而始流。善 万物之得时， 感吾生之行休。已矣乎！ 寓形寓内复几时？ 曷不委心任去留？ 胡为乎惶兮欲何之？ 富贵非吾愿， 帝乡 不可期。怀良辰以孤往， 或执仗而耘耔。登东皋以舒啸， 临清流而赋诗。聊乘化以归尽， 乐夫天命复美疑？ 辛亥九月十一日横塘舟中书徵明时年八十又二
【简介】
文徵明（1470-1559），初名壁， 字徵明， 后以字为名， 更字徵仲， 号衡山居士， 长洲（今江苏苏州）人。书法 广师前代诸家，重古法。小楷清俊秀推，气韵空灵。行草书遒劲流畅， 纵逸苍秀， 对当时和后世影响较大。
《归去来兮辞》为文徵明八十二岁时书。文徵明小楷书大致有两种体格：一是出自《黄庭经》、《乐毅论》等书中， 属方整清健一路； 二是师法政阳询， 字体修长， 笔法紧劲。文氏一生的小楷书主要取法的就是这两种笔法。此作是 文氏晚年师法欧书的隹作。
这幅《归去来兮辞》页，是将其小楷艺术推向了炉火纯青的境界。此作虽尺幅小巧，却蕴含着磅礴的艺术张力，每一笔、每一划都凝聚着文徵明毕生的书法修为，成为研究明代小楷艺术与文徵明晚年书风的珍贵实物。
从款署 “辛亥九月十一日，横塘舟中书。徵明。时年八十又二” 及钤印 “徵”“明” 可知，这幅作品创作于明嘉靖三十年（1551 年），彼时的文徵明已步入人生暮年，却依旧保持着对书法艺术的极致追求。“辛亥” 这一时间节点，不仅是文徵明艺术生涯晚期的重要标记，更折射出他晚年心境的平和与通透。在横塘的舟船之上，远离尘世的喧嚣，文徵明以笔墨为媒介，与千年前的东晋诗人陶渊明进行着跨越时空的精神对话，这种创作场景本身就充满了文人雅趣，为作品增添了一层独特的文化意蕴。
《归去来兮辞》作为陶渊明的经典篇章，承载着诗人弃官归隐后对田园生活的热爱与对自由心境的追求，而文徵明在晚年不止一次抄录此赋，绝非偶然。这背后，是两位文人跨越千年的心境共鸣 —— 文徵明晚年同样远离官场纷扰，沉醉于诗文书画与田园生活，陶渊明笔下 “采菊东篱下，悠然见南山” 的闲适意境，正是他晚年生活的真实写照。从这幅刻意精心的作品中，我们不难感受到文徵明晚年闲适平淡、颐养天年的平和心态：没有了早年的刻意求工，也褪去了中年的锋芒毕露，只剩下历经岁月沉淀后的从容与淡泊，每一个字都仿佛在诉说着他对生活的热爱与对艺术的坚守。
在书法风格上，这幅《归去来兮辞》页展现出文徵明小楷的鲜明特质，同时又融入了晚年独有的韵味。最为难得的是，作者以小楷抄录长篇辞赋，却未设置界格，这种 “无界格而不乱” 的布局，更显其书法的平易自然、清逸俊雅与空灵流动。观其笔法，明显出自王羲之《黄庭经》与钟繇《乐毅论》，笔画温润细腻，起笔收笔交代清晰，转折处圆融流畅，尽显清俊儒雅之风；而结体的方整紧劲、字势的修长俊逸，又可见欧阳询书法的影响，使得整体字形既端庄稳重，又不失灵动之气。通篇来看，字体的大小错落有致，字间距、行距疏密得当，行气贯通一气，潇洒自然中透着精细严谨，每一个字都堪称精品，无一懈笔。对于一位 82 岁的高龄老者而言，能保持如此精湛的笔法与严谨的布局，实属罕见，这背后离不开他数十年如一日的刻苦练习。正如王世贞在《弇州山人四部稿》中所记，文徵明早晚必书小楷一篇作为日课，正是这种 “积学功深” 的坚持，才让他在晚年依旧能创作出如此精妙的作品。
将这幅作品与故宫博物院收藏的文氏所书《前后赤壁赋》卷相比，虽因创作年代不同而笔法略有差异 ——《前后赤壁赋》可能创作于其艺术生涯的中早期，笔法更为刚劲有力，而《归去来兮辞》页则多了几分晚年的温润与从容 —— 但二者同为文氏小楷书的杰作，分别反映了作者不同时期的小楷风貌，共同构成了文徵明小楷艺术发展的完整脉络。通过对这两幅作品的对比赏析，我们能更清晰地看到文徵明书法艺术从早年到晚年的演变轨迹，感受他在不同人生阶段对书法艺术的不同理解与追求。
这幅《归去来兮辞》页的流传历程同样充满传奇色彩，它曾与赵孟頫、邓文原等书法大家的作品一同收录于《元明人书册》中，能与这些名家作品并列，足见其艺术价值之高。清代大收藏家安岐曾收藏此作，并将其收入《墨缘汇观》法书卷下。安岐作为清代著名的书画收藏家，以其独到的鉴赏眼光与丰富的收藏经验著称，他的收藏与著录，不仅为这幅作品的真实性与艺术性提供了重要佐证，更让它在后世的流传中获得了更高的关注度，成为书法收藏界的瑰宝。
这幅文徵明晚年所书《归去来兮辞》页，不仅是一件书法作品，更是一位文人晚年心境与艺术修为的集中体现。它承载着文徵明对陶渊明的敬仰、对生活的热爱与对艺术的坚守，每一笔墨都流淌着千年文人的雅韵。如今，当我们凝视这幅作品时，仿佛能看到 82 岁的文徵明在横塘舟中挥毫泼墨的场景，感受到他晚年的平和与从容，也能透过这些精妙的文字，触摸到明代书法艺术的脉搏，体会到中国传统文人 “达则兼济天下，穷则独善其身” 的人生境界